“第一次踏进直落亚逸街的大伯公庙，刚好碰上电视台在拍摄连续剧。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说，剧名叫《缘尽今生》。这间新加坡最古老的庙宇，隔天举行送神大典后就要停办，我赶在最后一刻去捕捉即将消失的缭绕香火，竟然遇上声势浩大的摄影队，原本就不宽敞的庙内正殿，都叫他们霸占。平时不来烧香，临时赶来略读庙内碑文匾额，恶补古庙历史的我，劈头而来一句缘尽今生，叫我心生几许郁闷无奈。”

最近才读到这篇刊登于1994年7月29日的报章文字，才深深体会心理学家荣格所说的“同步原理”(synchronicity) 之妙：一些毫无关联的事情同时发生，它们之间或有深层牵连，例如有人临终时，远方亲人正梦见他。

文章中所说的大伯公庙就是海唇福德祠，送神大典于1994年7月23日举行。

2002年圣诞节前一天下午来到远东广场，站在断了香火的福德祠里，拼凑大殿被镁光灯照亮，电视明星在action!声中七情上面，热闹一团的情景。如果没有他们，谁也不会把“缘尽今生”这最红尘最矫情的词语，套上大伯公庙的最后命运。事过境迁，恍如隔世，大伯公辞庙的幽默与心酸却领略在心。

缘尽，事却未了。住上百多年，一旦离去，少不了临别秋波。

市区重建局写信通知福德祠管理单位，限定7月31日前必须交出老庙作城市发展用途，执事先生于是选定吉日送神。他们决定把庙中两座主神，大伯公及城隍爷搬迁别处，其他百多小神像则诵经后火化送上天。神明也难逃resettlement的城市“神”话，在这城市不知已上演多少回。

当天，据说，执事先生安排黄色小货车，方便两主神迁徙。大伯公先上车，来说“拜拜”的许多信众围到车前，透过玻璃车窗拜别。城隍爷跟着上车时却情况不妙：城隍爷像个子稍高了那么一点，碰着车顶，无法直立。大家当然着急，相信出了不少主意还是没办法。时间飞逝，不能再拖延，最后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将就得到大家同意，就让城隍爷稍向后仰，一个人坐它身后用手支撑着，顺利开车。

城隍爷就如此后仰身子，斜着眼神，一路摇晃去到新居所，真难为它。可以想象当天专来送行的香客，心情的甜酸，哭笑不得。

“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仓惶辞庙，面对搬迁命运，神似乎和人一样无奈。”

没去查证这场黑色喜剧是否真得上演。就算那是有人的妙想天开，却也给这古庙的终结留下“神”话。

这福德祠的过去，我知道得很少。有人说它是本地最古老的华人庙宇之一，到底有多老？我也不清楚。这并不阻碍我对它的好感。

搬迁前的福德祠，没去过几次，却印象深刻。好多年前，经过直落亚逸见它夹在一排店屋之中，觉得特别，就探头望一望。里面空间“迷你”却不局促。当天非热闹日子，没有香客，宁静平和。第一感觉永远留在心中，以后每想起它，心中油然如此感觉。

挂满盘香的天井，一个个螺旋，袅袅香火，逆着天光拼成图案及许多祈愿，气味与感觉充满小巧玲珑空间。四处干净利落，未见破落，总之很完美的印象。

偶尔经过那里，不赶路的话就会进去站一站。 直落亚逸到底不是我常走动的地方，也没注意到神明逼迁的上演，一直到新广场落成，报章上不断称赞它为旧建筑带来新生，才知道福德祠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命运。

广场开幕后，第一次去逛时就去探望福德祠。之后就算再到广场吃饭或办事，却也不忍心再去看它。

[旁白：福德祠又称大伯公庙，在早期的新加坡华族社会中占相当重要的地位。新加坡开埠后，华人最早所建的3座大伯公庙是海唇福德祠、丹戎巴葛福德祠，以及峨槽大伯公庙，其中又以海唇福德祠年代最悠久。

当年，直落亚逸街还是波涛汹涌的海岸时，有一陈姓长者于1820年左右浮尸到此，被附近的居民捞起，并就地葬在岸边。后来，不知何故，前来祭祀的人越来越多，广惠肇嘉应丰永大七属人于1824年集资建造福德祠，由于靠近海边，所以也成为“海唇”福德祠，它是七属人的共同组织。

昔日的“海唇”福德祠是广客两帮的核心组织，负责照顾两帮的福利，但规模不大，而且相当简陋。一直到1869年，由福建帮领袖章芳林昆仲捐地扩建后，才有以后的规模。

这座神庙的建筑有很多引人注意的地方，尤其是衙门式的大门。从外面进入庙内，必须经过两重门槛高达一尺左右的大门，里面的一重大门有三对令牌分立于门前左右两旁。这种庄重、严谨的风格，代表着该庙在为乡亲排忧解难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，同时也显示了它在早期华人社会中广客两帮中的权威。 同时，它所在直落亚逸街，也是早期华人移民的上岸地点之一。马来语里，telok是湾，ayer是水，telokayer就是水湾的意思。1879年填海之前，直落亚逸是临海的街道，是许许多多华人移民到新加坡的第一站。它最早的行业可能是苦力贸易，那里有几间猪仔馆，其中最著名的是“源顺号”，所以福建人俗称这条街为“源顺街”。广东人则因为街上的福德祠供有大伯公，称它为“大伯公庙街”。

庙前的海湾，填土后有了丝丝街、罗敏申路、珊顿道，发展成金融商业区。建于1824年的福德祠，见证了新加坡170多年的发展历史。 海唇福德祠在1985年接到土地被征用的通知，1994年7月23日正式停办。政府将包括海唇福德祠的周围土地出售作商业发展。海唇福德祠的建筑经装修后在1998年改变为博物馆，说是本地第一间展示华人南来历史的街道博物馆。]

圣诞节前夕的下午，再访福德祠。天下着细雨，天色灰明，容易叫人惆怅。细雨中冲过马路，直闯大门。墙上贴有“马到古迹迎新年”告示： “马到古迹来，新年喜洋洋。一向香火鼎盛的福德祠，自从列为国家古迹，创立为民间博物馆，更加吸引国内外旅客的赞赏。今年喜逢马年，令人怀想从古至今以马为题材的琳琅满目、多姿多彩的艺术品，如杨柳青木版年画、炮竹商标以马为图案、马型灯笼、马的剪纸、兵马俑玩具赛马，还有激励人们勇于创业的‘龙马精神’，与及恭祝大家，马到成功！”

圣诞节还没过就已在迎接农历新年，手脚真快！可是……头脑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。不对，拿出笔记本看日历，今天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，马年的马兄快跑完全程，再过30多天，迎接的该是“羊”年。

墙上的挂着的杨柳青年画、玻璃橱里的“马型”小陈列品都还在。原是“一向香火鼎盛的福德祠，自从列为国家古迹”后，在马年的最后一个月还在欢迎马年，一时之间我有如再坠入拍摄《缘尽今生》，以及城隍爷在车子里直不起身子来时的荒诞。

现在大家都说保护濒临绝种动物，你有一头老虎，那当然是珍贵动物，决定应该好好珍惜。最好的保护方法，你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把活生生的老虎杀死，制成标本，永远保留下来。标本完工之日，大家也热闹围看，一段日子后，人们发现死的老虎实在没什么好看，于是标本开始蒙尘。

真的蒙尘。

大堂中间左右玻璃柜，陈列几件旧东西，早期华人的生活用具、证件、旧照片。可是，玻璃架蒙着一层薄尘。

中间摆着个大建筑模型，早年福德祠周围景象，庙前临海。大殿中间，原来供奉神明的位置，摆上一艘大帆船的模型。我们肯定对模型有种偏执，老喜欢以它取代真实的。

除了建筑及部分牌匾碑石还在，唯一记得过去“香火鼎盛”的香炉也还在，清洗得干干净净，锁在玻璃橱中。入门处右边墙上还挂一幅迁庙时有人以炭笔拓下的香炉正面图，上面清楚的“福德祠”三字，正式庄重宣告，一些成为过去，都已尘封。

刚开幕时，有人说：“走进福德祠，真是能够感受到把神请出古祠堂后，他们如何有心让它变成一座小小的博物…..像福德祠这样的地方，在我们多年来快手快脚的拆毁中，遂成为一桩不小的功德。祖先如果有灵，该是要松一口气。”

原本准备欢度圣诞节前夕，站在炭拓的香炉图前，只能屏着呼吸。回家后查词典，想知道香火是什么意思，却被一道算术题打断思绪。

当我们说一古庙有170年历史，那是1年加1年加起来的。这加法一中断，170年不会凝固在那里。什么时候后悔了想继续下去，对不起，再从1开始吧。就如樟宜老树，砍倒的那一刻，尽管树墩还在，过去百多年岁月一笔勾销。那一天用它的种子再种一棵樟宜树，树龄是从1岁开始的。

选自《源》59期